店里有两张人造革的理发椅，其中一张的液压杆有点漏油，踩下去的时候会发出“吱呀”的滞涩声。
她不怎么打扮自己，常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罩衣，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塑料抓夹随便盘在脑后。
她的手因为常年接触洗发水和劣质染发膏，骨节有些粗大，指腹常年泛着一层洗不掉的微黄。
只要客人一走，哪怕地上只有几根碎发，她也会立刻拿起那把磨秃了边的长柄扫帚，把地面扫得一尘不染。
他是个木讷的男人，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，只是把最烫、最软的那个红薯掰开，默默递到妻子面前。
林秋燕接过红薯，没顾上吃，而是神秘兮兮地把田字格本推到丈夫面前，指着最后一页右下角的一个数字。
“前面琴行的老板说，那架二手的珠江钢琴，一万块钱能卖给我们。婷婷昨天还在街上隔着玻璃看呢。等下个月发了工资，加上店里的进账，年前就能把琴搬回家。”
王建锋看着妻子皲裂的指关节，心里发酸：“就是苦了你，天天站十几个小时。”
“去隔壁水果摊买两斤苹果吧，挑红点的，婷婷爱吃。德福家的苹果今天刚上的货，新鲜。”
王建锋去买苹果的时候，赵德福还特意多搭了一个小一点的果子，说是给婷婷甜甜嘴。
她把剪刀拆开，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刀刃，然后滴上一滴缝纫机油。
“建锋，明天预报有雨，你下班接了婷婷直接回家，别来店里了。我明天有个老顾客要盘头发，可能关门晚点。”
王建锋当时正坐在床沿给女儿缝书包的背带，随口应了一声：“行，你晚上回来注意安全，卷帘门拉严实点。”
那本记着“8700”的田字格账本，被林秋燕平平整整地压在了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。
因为下雨，他没有骑自行车，而是撑着一把大黑伞，让女儿走在伞的中心，自己的大半个肩膀都淋在外面。
秋燕理发店的铝合金卷帘门确实拉下来了一半，店里的灯是关着的，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片死寂的黑。
王建锋没有多想。林秋燕平时极其节俭，店里没客人的时候，她绝对不会开着灯浪费电。
回到家属院，王建锋煮了饭，切了姜丝，熬了一锅红糖姜水，放在保温桶里温着。
他把已经睡着的女儿用被子裹严实，锁好门，拿起一把手电筒，重新走进了冰冷的雨夜。
地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，因为雨水的渗入，已经被稀释，正沿着地砖的缝隙缓慢地向外流淌。
他就那样跪着，保持着伸手想要拥抱的姿势，直到巡逻的片警听到动静赶来，强行把他从现场拖了出去。
凶手作案后，用店里的毛巾擦拭过地面的脚印，甚至用水盆接了水试图冲刷血迹，但因为慌乱或者时间紧迫，水盆被打翻了。
在2008年的技术条件下，这半枚指纹连录入指纹比对系统（AFIS）自动检索的标准都达不到。
隔壁水果摊的赵德福说，他下午四点左右看雨下大了，就把摊子用塑料布盖上，自己在铺子里睡了一觉，什么动静也没听见。
他领回来的，只有那件被剪破的灰蓝色罩衣、一个黑色塑料抓夹，还有那本压在玻璃板底下的田字格账本。
他没有回答。只是搂得越来越紧，紧到王婷有些吃痛地叫了一声，他才猛地松开手。
他没有掉一滴眼泪，但第二天早上王婷醒来时，发现爸爸原本乌黑的头发，鬓角处竟然在一夜之间生出了大片扎眼的斑白。
为了避开伤心地，也为了多挣点钱养活女儿，王建锋向机床厂申请调到了翻砂车间。
他会先在厂里的澡堂把自己搓洗得干干净净，换上干净的衣服，再去学校接女儿。
他总觉得，只要自己多看两眼，就能看到那个穿着灰蓝色罩衣的女人，拿着长柄扫帚，站在门口冲他笑。
时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橡皮擦，它试图抹去所有的痕迹，但对于留在原地的人来说，时间是一把钝刀，每一天都在反复切割同样的伤口。
牵着女儿回家的路上，王婷突然甩开他的手，大喊：“你为什么不抓坏人！我妈妈就是被坏人杀的！”
那天晚上，他把林秋燕留下的另外一把备用剪刀拿出来，倒上缝纫机油，用绒布擦了整整两个小时，直到刀刃在灯光下闪出刺眼的寒芒。
有一次，分局老陈突然打电话给他，说临市抓到了一个连环抢劫杀人犯，作案手法和林秋燕的案子很像。
他在招待所里熬了三个通宵，等来的却是老陈抱歉的声音：“指纹比对不上了，不是他。”
在摇晃的车厢里，他吃着五块钱的盒饭，吃着吃着，突然停下来，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夜发了很久的呆。
在高铁站的进站口，王婷抱着父亲，突然摸了摸他的后脑勺：“爸，你头发怎么全白了啊。”
“建锋，别急。当年那半个指纹一直存在库里呢。现在国家技术发展快，大数据系统年年更新。总有一天，这孙子会自己撞上来的。”
老机床厂破产拆迁了，水安巷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，两边盖起了高档小区。
曾经在隔壁卖水果的赵德福，据说后来生意做大了，在农贸市场包了几个大摊位，还在南城买了两套房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赵德福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，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了，还热情地递给王建锋一根中华烟，问候了王婷的学习情况。
他只是不知道，在看不见的地下，有些种子早已腐烂生蛆，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。
曾经被认为“无法比对”的残缺指纹，在最新的AI算法和全国联网的新一代指纹数据库面前，终于迎来了转机。
省厅组织了命案积案攻坚行动，将多年前提取的不合格检材重新梳理，利用新的特征点拼对技术进行二次跑库。
屏幕中央，当年那个在红色塑料水盆底部提取到的、只有小半截的残缺指纹，与数据库中的一枚右手中指指纹，在一处极其微小的特征点上，实现了十二个细节特征的完全吻合。
老陈没有在那个他坐了十五年的大厅连椅上见他，而是把他带进了一间单独的接待室。
“建锋。”老陈的声音干涩，“人昨天夜里已经控制住了。突审了八个小时，他全交代了，细节全对得上。当年的凶器剪刀上虽然没有提取到他的DNA，但他对作案过程的描述，连那个水盆是怎么打翻的都说得一清二楚。”